承荫(1 / 2)
周五下班时,于幸运觉得自己快散架了。
不只是身体累,脑子也不停转,在几个问题之间来回打转:
姥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?
那块玉到底在“养”什么?
靳维止那条短信到底什么意思?
以及——今晚回家,该怎么面对王玉梅?
自打昨天晚上不欢而散,母女俩就陷入了冷战。不,也不算严格意义上的冷战。饭照做,碗照洗,话……于幸运早上先低头问“妈你今天腿还疼吗”,王玉梅立刻绷起脸,转身走开。
于幸运心里憋着股气,她觉得委屈,又觉得自己没错。姥姥的事,她凭什么不能知道?那是她亲姥姥!
可另一边,又有个小人儿在脑子里叽叽喳喳:那可是你妈!一把年纪了,万一气出个好歹怎么办?你爸说得对,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,何必呢?
两个小人儿在她脑子里打架,从早上打到下班。打得她头昏脑涨,出了单位大门,被傍晚的冷风一吹,才稍微清醒点。
她耷拉着脑袋,背着通勤包,慢吞吞地往地铁站挪。心里还在天人交战:要不……今晚主动点,买点妈爱吃的酱鸭脖回去?先低头不丢人,那是亲妈……
可另一个声音立刻反驳:凭什么我先低头?明明是她有事瞒着我!还摔门!
正纠结得眉头打结,一抬头,脚步顿住了。
地铁口不远处,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。车边靠着个人,一身黑。
是周顾之。
于幸运愣在原地,他瘦了,很明显地瘦了,头发比之前长了些。
但他站得很直,只是眼神……于幸运隔着一段距离,都能感觉到那眼神不一样了。不是之前那种温和里带着距离感的平静,也不是偶尔流露的鲜活。那里面沉淀了太多东西,疲惫,沉重,深邃。
他就那样看着她,看到她愣住,看到她眼眶迅速泛红,然后,轻牵了一下嘴角。
于幸运看懂了,他在等她,专门在这里等她。
就这么一个眼神,一个弧度,于幸运连日来积压的,自己都理不清的委屈、愤怒、恐惧、还有那点没出息的想念,全化作不争气的眼泪,噼里啪啦往下掉。
她不想哭的,真的。她甚至觉得自己该有骨气一点,应该昂着头,目不斜视地从他面前走过去,就像对待陆沉舟、商渡的未接来电一样,彻底无视他。
可她控制不住,眼泪它自己有想法,争先恐后往外涌。她抬手抹了一把,结果越抹越多。
混蛋,莫名其妙就消失,电话不接短信不回,现在又突然出现,摆出这副样子给谁看?!
她猛地扭过头,不再看他,加快脚步转身就走。走了两步,又猛地刹住,打车回家要四十多块!凭什么!就为了跟他赌这口气,花四十多?不行!
她硬生生转了个方向,避开他和那辆车,低着头,打算从另一边绕进地铁站。脚步快得像是后面有狗在追。
“幸运。”
于幸运脚步一顿,没回头,但也没再往前走。
身后有脚步声靠近,很快,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幸运。”他又叫了一声,声音更近,就在她耳后。
于幸运咬着嘴唇,用力想甩开他的手,没甩掉。她吸了吸鼻子,转过头,仰起脸看他。眼泪还挂在睫毛上,眼眶鼻尖都是红的,表情是强行绷着的倔强,可眼神里的委屈藏不住。
“忙完了?”她哑着嗓子问。
周顾之看着她的样子,心疼的不行,没说话,手臂一伸,将人搂进怀里,紧紧抱住。
“你放开……周顾之你放开我!”于幸运挣扎,手握成拳捶打他的后背,肩膀。可她的拳头落下去,没什么力道,更像是徒劳的抗议。
他不管,手臂收得更紧,下巴抵在她发顶,呼吸喷在她耳廓。然后,于幸运感觉到更密集的吻,落在她头发上,额头上,最后停在耳垂,很轻地含了一下。
“我的错。”他开口,声音贴着她耳畔,“都是我的错,幸运。我家里……出了事。我被困住了,完全脱不开身。让你担心,对不起。”
就这么一句话,没解释具体是什么事,没说自己经历了什么,就让于幸运听着委屈的不行,“担心?!我才不担心你!你谁啊!我干嘛担心你!你爱消失消失,爱回来回来!关我什么事!”
“是,不关你事,是我的问题。”他任她打,手臂稳稳地圈着她,声音低低地哄。
“可你知不知道!我现在……我现在……”于幸运越说越激动,连日来的恐惧、困惑、愤怒,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的对象,“我现在一团糟!陆沉舟!商渡!还有那个靳昭!他们每个人都奇奇怪怪!每个人都好像知道些什么!就我!就我像个傻子!被蒙在鼓里!被耍得团团转!”
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话也说得颠三倒四:“还有我姥姥!我姥姥的事!你们是不是都知道?是不是?!那块玉!陆沉舟说它不是玉!说它在养东西!它到底是什么?!你们到底瞒了我多少事?!周顾之你说话啊!”
她语无伦次,把心里所有的疑问,不管不顾地全砸向他。这些情绪本来像一团乱麻,找不到线头,此刻却因为他的出现,因为他的拥抱,因为他的道歉,突然就有了一个出口,一股脑地倾泻出来。
周顾之只是沉默地听着,手臂紧紧环着她,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,像安抚一只受惊过度张牙舞爪却又脆弱无比的小动物。
于幸运打累了,骂累了,最后只剩下抽泣,她终于不再挣扎,反而伸出手,紧紧回抱住他精瘦的腰,把脸埋进他大衣里,哭得浑身发抖。
怕,她是真的怕。怕他又一次消失,怕眼前这点温暖和实感,只是另一场镜花水月。
周顾之也用力搂着她,脸颊贴着她的头发,闭上眼睛。地铁口人来人往,下班高峰,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们身上。俊美得过分却难掩憔悴的男人,哭得毫无形象可言的普通女孩,这组合着实引人注目。这是发生啥了?出轨抓奸?打小三?吵架分手?也不像啊,人来人往有好奇的打量,有善意的微笑,也有不解的皱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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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晚,周顾之把于幸运带回了那个四合院。
还是这个院子,第一次见面,他请她进来吃饭,听她东拉西扯那些真假难辨的野史八卦。后来,也是在这里,他系着围裙,在厨房里给她做那碗让她惦记了好久的炸酱面。
周顾之推开门,按亮客厅的灯。于幸运站在门口,没立刻进去,目光扫了一圈。
还是那么干净,整齐。可就是……太干净了,空气里闻不到什么生活气息,没有饭菜香,没有水果香,甚至没什么人气。
他像是……也刚回来不久,这就很久没人住的感觉。
周顾之把大衣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,转身看她还站在门口,脸上泪痕未干,鼻尖和眼眶都红红的。
“先进来。”他声音比在外面时缓和了些,但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。他走到她面前,很自然地接过她肩上那个陈旧的通勤包,也挂好。
“饿了吧?”他问,伸手揉了揉她脸颊,“我去弄点吃的。你坐会儿,或者……去洗把脸,休息下。”
说完,他没再多话,转身就朝厨房走去。
于幸运看着他走进厨房,听到里面传来打开冰箱取出东西的声响,还有水龙头哗哗的水声。她这才慢慢挪动脚步,走到卫生间洗把脸。
其实她能感觉到周顾之很疲惫,去厨房的背影也有种强撑的感觉,他这段消失的日子,看来并不好过,可能连安稳睡一觉的时间都很少。
厨房亮着暖黄的灯,锅里烧着水,咕嘟咕嘟响。周顾之正站在料理台前,慢条斯理地切着黄瓜丝。
“嗒、嗒、嗒”,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。
于幸运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,眼睛和鼻尖还红着,怀里抱着个靠垫,看着他忙碌的背影。
好像经过刚才那一场大哭,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关于“为什么消失”、“为什么不联系”的问题,暂时被搁置了。此刻,只剩下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,和失而复得的贪恋。
“黄瓜丝,要切细点还是粗点?”周顾之问。
“……都行。”于幸运小声嘟囔,把下巴搁在靠垫上。
“那就细点。”他接得自然,手上动作没停,黄瓜丝在他刀下变成均匀纤细的丝。
于幸运鼻子又是一酸,他还记得。上次他做炸酱面,她就说细丝更好吃,这么小的事,他都记得。
炸酱的香气弥漫开来,肉丁在锅里滋啦作响,豆瓣酱和甜面酱混合的咸香,葱花的焦香,还有黄瓜的清爽气。很简单的味道,却很安心。
面煮好了,盛在两个陶瓷碗里。深褐色的炸酱浇在白白胖胖的面条上,旁边码着翠绿的黄瓜丝、水灵灵的豆芽、嫩黄的蛋丝,还有一小撮萝卜丝。色彩鲜亮,热气腾腾。
两人对坐在那张熟悉的桌两边。谁也没先动筷子,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脸。
“尝尝,看咸淡。”周顾之把筷子递给她。
于幸运接过,低着头,挑了几根面条,送进嘴里。咸淡正好,酱香浓郁,面条劲道。
“唔……好吃。”她小声评价,又夹了一筷子。
“黄瓜丝呢?够细吗?”
“……嗯。”